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窝 里 老-

时间2021-04-05 来源:我的纯文学网

  核心提示:阳春三月,夭夭碧枝,皎皎风荷,暖风熏醉,染了春扉。安静的午后,静静的梳理着自己的思绪,轻轻的敲打着心语,不想惊扰沉睡的记忆,不想扯住渐行渐远的思绪。初春的日头,终究是有了暖意的了,鹅黄的嫩绿轻轻浅浅的...
 

 

  他不姓丑,原名叫丑生,大约生在牛年,得了名。后来人们叫他老丑,他也应承。有时喊老丑啊真丑,他把脸一扭不作声。有时喊老丑啊真臭,干脆装作听不见。慢慢地,老丑成了聋子。

  一

  谁能相信,老丑的厄运在他想做“孝子”的时候开始了。那年名落孙山,老丑回到生他养他的董家沟。虽然失意归来,他却是家乡第一位高中毕业生,相当于旧时的秀才了,这让老丑很风光了一阵,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第一呢!说话间,他比村里谁都高一头,学问了见识上谁都论不过他。村子中心的老槐树下,常听到老丑抑扬顿挫的演讲声。周围一会儿赞叹,一会儿唏嘘,一会儿无语。董老村长来看望老丑说,回来也好,村里有什么事正好可以咨询咨询他。老丑听着忒舒坦,俨然自己就是村里的大人物,有甚大事没他可玩不转。老丑更加率直,对人对村里都很热心,有啥说啥,有忙就帮,把落榜的不快丢到脑后去了。
  董家沟文化落后,生活并不穷困。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喝水,董家沟人就是吃山的。不说山上的原始森林,不讲林间的珍禽异兽,就那草里的山珍坡上的野味儿也能让董家沟人富上几百年。这里是实实在在的仙境,彻彻底底的桃花源。董家沟人都长寿,那个女儿嫁到这儿那是她的福气,这里几乎没有打光棍的人。生活富裕了,人们的精神世界也发生了变化。拿姑娘出嫁时讲的条件来说,董家沟人常开风气之先。从开始的三转一响(手表、缝纫机、自行车、录音机)到三金一冒烟(金戒指、金耳环、金项链、摩托车)发展到现时的三金四轮转垃圾送上天(金戒指、金耳环、金项链、小车、无老人)。董家沟人最实际最懂生活,他们送孩子上学会算账就成,书念多了就呆,挣钱不多有赚的就成,挣多了太累。老丑高中毕业已经算是呆的一类了。
  也怪,老丑自觉学得不多,说话做事与人还是有了差距,时间一久便显出呆相来。有人问,老丑,媳妇咋样了?他说早着呢。是没钱吧我借给你?不是,是……老丑结住了。是舍不得你爹妈吧!唉,何苦呢!别人替他回答了。说到老丑的病根上,他不吱声。是啊!爹妈就他一个,娶个媳妇把他们赶出去,老丑不忍心,自己多年来的圣贤书都白念了?再看看村里一百多户人家,户户都把老人另出去。就是一个孩子的老人,只要儿女一结婚,老人们都靠边站。分出去另吃另住另做活,不管老人年龄多高身体多坏都不例外。最出色的要算高家老太太,死在窑洞里五天了才让做活人发现。儿女们感动地大操大办,让老人到阴间去享福。高老太太成了方便儿女的典范被广为传颂。
  老丑渐渐地失去了刚回家时的光彩,成了被捉弄的对象。时不时有人喊声老丑你真丑,他便把头扭一边去。喊的人发一阵笑声,仿佛说,你不是学得多,也无话可说了?爹妈倒很体贴老丑,劝他想开点,只要有合适的姑娘愿意嫁过来,他们情愿另出去。他们挣死拼活供他上学为了什么,还不是让他好好生活。老丑能娶上媳妇过上好日子,他们愿意付出。他们不但认为被另出去是一种痛苦,相反是一份儿解脱。老丑却犯起了牛脾气,什么“民以粮为本,事以孝为先”,“鸦有反哺之孝,羊有跪乳之恩”,什么“父母在不远游”“色难”了乱发一通,惹得父母反没了主意,只好由他去了。
  老丑名声臭了,远近十里八乡的姑娘都知道了,离他更远。老丑慢慢地习惯了,单身也好,一人伺候父母也能过得去,倒省了拉扯儿女的程序,过得简单。有了儿女又如何?临了当不上方便儿女的模范那才叫心焦呢!想到这儿,老丑心安了,心死了,一心一意干活,一心一意伺候父母,活得倒开心。
  愉快地过了四五年,父母相继去世,老丑解脱了。垃圾送上了天,老丑娶妻的条件满足了一半,另一半却令老丑更犯愁。他四五年来只顾照看父母,不作为后计,没攒下多少票子,年龄上也大大超出了初婚时限。同龄人都成几个孩儿的妈了,年龄小的那敢惹他这个怪物?老丑思前想后一合计也无法,只好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
  说来也怪,像老丑那么“臭”的人也有知音,事情发生在老村长家。老村长只有一个女儿,招个女婿,同样把老两口另出去。老村长很高兴,这也是为响应时局,为改革“家庭体制”做贡献,没等女婿进门就与女儿分开了。几年过去,老两口倒没什么,女儿董秀英受了老丑的影响,想把父母接来一块儿吃住。女婿唐俊逸不答应,认为自己在他们家受了侮辱,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,一气之下走了。后来经过董秀英认错,两次才把女婿请了回来。唐俊逸回来后放下话,要他常住,除非把老丑从董家沟赶走,不然他迟早会走的。这话只有老丑不知道。
  老丑两个肩膀一张口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完全成了村里人的长工。那家有活找老丑,那家有忙老丑忙。黑红出身汗,吃口顺口饭,回家眼一闭,二天接着干。老丑活得自在,活得清闲,活得无欲,而他背着个天大的黑锅却不知道。
  一日,村里有名的精灵鬼董世清人称老猴的找老丑来了。老丑很高兴,他高兴与聪明人闲谈,乐得与脑瓜灵的人交往。老丑买了瓶酒与老猴对饮,不一会儿酒气散开话匣子打开了。
  “老丑,你人不坏,有孝心,心眼儿实,不干缺德事,我佩服你!”
  “那里!我混成这样,你还存心笑我。”
  “不,你混得不错,就是缺个完整的家。依我看你要成个家并不难。”
  “不难?太难了!”
  “说透了不就是缺钱么,有钱什么事办不成!”
  “说得轻巧,有钱还用你提醒?”
  老猴见时机到了,压低嗓门儿说:“兄弟,我有个发大财的路子,不知你想走不走?”
  “什么路子?”
  “你真的想走?”
  “说来听听,那么神秘!”
  “我这里有一包烟籽,只要种上些,一年就卖八九万,两三年不就解决你的问题了。”
  “呵!那么值钱,那犯法的吧!”
  “兄弟,你吃亏就吃在死脑筋上。这么大的地儿,随便刨花儿不就行了!”
  老丑不言语了,他想这事不能干,别说挣钱弄不好得进大牢掉脑袋。忙说:“老猴,你这不行,我劝你也别干,弄不好有大麻烦。”
  “兄弟啊,饿死胆小的,撑死胆大的,你吃亏就吃在胆儿太小。这样吧,我把这籽留这儿,你要做了算帮你,我不要钱也不知道,你要不做把他扔了,算我白帮了你,怎么样?”
  “这个你拿走,我肯定不做。”
  “看看,兄弟!你就这么死心眼儿。这又不是毒药,不是炸弹,能把你咋的?或许你想通了还能帮你解决大问题,想不通扔了又不咬你。我一片好心,我能再带走么?要扔我走了你再扔去。”
  老丑说不过老猴也不再坚持,二人转了话题扯了些天南海北的闲事就散了。老丑看了看烟籽,想自己不会去种,扔了好象又没啥必要,随手别在台梁上。
  不几天,乡里派出所下乡搞缴枪治爆工作,老村长领上每户串,让把土枪、炸药什么的全交出来,不听话的要带人走。老丑想自己没枪没药的怕什么?很愉快地接受了检查,当民警从梁上取下那包烟籽时老丑傻了眼。
  胖点儿的民警问:“这是什么?”
  “不知道。”
  “不知道?你自己的东西不知道?”
  “不是,是,还不是……”
  民警们起了疑心,打开布包,用手一搓是一包烟籽,马上警觉起来。小个儿的厉声问道:“这是什么?说清楚,那里来的?”
  老丑忙了,想说清楚却说不清楚,能说清楚却不想说清楚,一时蒙了。老村长也很惊讶,对老丑说:“老丑啊,你干得好事,这不是那大烟籽吗!那里来的,你还想种怎么的?快给领导们说清楚。”
  老丑这是那是地乱哼,没了主意。两个民警之间也发生了分歧,一个说带走老丑,让他在“那里面”说清楚,一个说最好现在说清楚,就地解决,别把事情闹大了。老村长从中斡旋,硬不让带人,要就地解决,村里带走个犯罪嫌疑人不但他脸上没光,先进村的牌子也要砸。在一阵威逼之后,做出了最终宣判:对老丑罚款三千元当场缴清,写下保证永不再犯,为消除造成的影响老丑必须到外面避上一阵,时间越长越好,赃物――那包烟籽当场销毁,免生后患,如不服从,就带老丑到“那里面”说清楚。老丑思量再三,最终服从了决定。
  办公事的人走了,老丑觉得像做梦一样。他没完全明白发生的事情,来不及应对复杂局势。他的性格,他的经历都不足以让他有其他选择。老丑迷糊在炕上,没有开灯,被一团黑包围着。老丑反思自己,总结自己,得出了大胆的结论:走!自己在村里了无牵挂,无人理解他,关心他,没人爱他。长期留下自己只有消沉,好处不大,还是一走了之,走一步海阔天空。老丑憧憬着明天的新生活愉快地睡去了。

  二

  老丑来到宇北市,在市郊的一个砖瓦厂找到了活。这是个老大的砖瓦厂,共有五座砖窑,磊起的砖坯远看像古堡中剩残的城墙,东三排西五行很是壮观。土从山顶往下取,也有不同方位的五处土�妗I蕉ヒ丫�被取平了,像个馒头让人咬了尖儿继续往下吃。
  老丑没什么技术,不能做砖坯,干的是从山顶往下倒土的活。开始好一阵,他有点儿吃不消,很受工头儿责难,被威胁干不好就解雇他。老丑狠下心,别人能吃的苦他也一定要吃下来,不然没饭吃了。过了几个月,老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肉趼,腿、胸、胳膊上都长了肉,身体反而健壮起来。老丑心里一高兴,吃饭更香,干活更卖力。
  对于工钱老丑从没提起过,商量好的是年终总结。老丑没怀疑过会拖欠他的工钱,只知道一味干活,这让老板工头很高兴。大多数打工的人,没来几天就闹腾着要工钱,变着花样借啊、欠啊、挪啊,怕到年底工钱泡汤,有时甚至还偷。老丑从来不会干那些活,他把领到的锨擦拭得贼亮贼亮,不让存一点儿土,以防生锈。这一切叫工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,原原本本反映给厂长,说新来的老丑是个实诚人,像个干活的。老丑在厂里慢慢站住脚,成了个不能替代的长工。时间一长,工头儿发现老丑虽然不大说话,却是他领导的工人中最有文化的,比他程度都好。工头又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厂长,厂长也很高兴,他就需要有文化、有头脑还实诚的人。
  不到一年时间,老丑从山顶挪到山下,给制坯工人运土,活比山上轻了一半。老丑不因活轻而有所松懈,相反更卖力。老丑拉一架子车土来回都是跑步,这让同行们很生气。挖苦他,嘲笑他。说老丑还算一个高中毕业的人,一点头脑也没有,你干得再多工钱能多一分?又说他预备给厂长当女婿,当自家活干呗!老丑不吭声但慢下来,他知道一意孤行的下场,偌大的砖瓦厂他一个可撑不了,缺他一个也能行。老丑与工友们渐渐和谐了,可总感觉比其他人干得太扎实了。
  吃住从山顶挪到山下,老丑感觉又回到了人间。工友们晚上一闲,聚在一起喝酒、抽烟、打牌、掷色子,所有活动应有尽有。这一切老丑是那么陌生,他不会也学不会,有时在周围看也领会不了其中奥秘。他不觉得赢上三五块输上几十块钱有什么乐趣。看着纸钱从甲流到乙从乙流到丙又从丙流到甲,老丑感觉没意思,远没流身臭汗睡个死觉过瘾。有时工友激他,老丑一边去,你又不压钱在这儿瞎挡什么?老丑照例把脸一扭不作声,一边儿去了。至于有的工友骑上车到城里去逛夜总会闯红灯区,老丑想都别想,他是个木头疙瘩,别人懒得理他。时间一久,老丑又得了个混名――木头疙瘩。老丑,真臭!木头一个,这样的贬损在他当面身后流传着。老丑感觉长期下去不行,自己会疯的,他设法让人给他带点书过来,那些人谁到书店去呢!他们笑他,老丑,想对砖坯子念诗,你的知己太多,满厂子数都数不清啊!可它们听得懂吗?老丑只有作罢。这话让厂长知道了,就给他带了几本子。这下没人嘲笑老丑了,谁也不敢拿厂长比作老丑的知己,也不愿意那样比,干脆都闭口了。
  厂长是位远近闻名的企业家,还开着一个运输公司,经营一方客运业务。他不大常上砖厂来,只是在季度结算或中途有甚大事来一回,与普通工人没多少接触。每次带上几条烟,给每位工友发一包,工头一条,算是慰问过了。老丑不吸烟,厂长就为他带点书,这让老丑与厂长有了些特别的关系。因为烟是厂长让秘书或司机去办的,书才是厂长征求老丑的意见后自己去买的。一来二去,老丑视厂长为知己,厂长也视老丑为亲兄弟。老丑干活更卖力了,也不计较个人吃不吃亏。
  一次,厂长单独会见老丑,说了件闹心的事让老丑帮忙。厂长说,他这个厂长子一羊角癫能治好吗?切都好,就是特大了点,很管不住。特别是在登记工人做的土坯与烧出的砖上经常不一致,有时差距非常大,换了无数登记的人都不行,总是坯多砖少。如果老丑愿意,厂长想让老丑帮他做些登记的工作,工资还能长点。老丑想都没想,说:“这太简单了,那能把数字数错呢!”
  厂长见老丑想干,说:“兄弟,只要你干得好,我给你把工资翻一番,保证三年内让你在城里安个家。一切有我,你啥也不用愁。”老丑一听,简直就如晴天霹雳,恩同再造。他没有想到厂长会这么重用他,激动得不说话,一个劲地点头。厂长见了,也点点头用手拍拍老丑的肩膀,示意不用愁。厂长向门外喊一声:“小倪,进来。”小车司机倪广应声进来了。“去把老翟唤来,我有话说。”倪广去叫厂里经理翟利来去了。厂长笑着对老丑说:“兄弟,好好干,有我呢!”老丑也笑着点了点头。
  数数儿,谁不会?老丑两岁就能数上百,学前就能数上万,太简单了。老丑没想到厂长会给他这么个轻巧活,干好了工资还能翻一番,想来老实人总有福气的。老丑被升为点数员,工友们也起了变化。有的高兴,有的生气,有的无所谓。老丑自觉不适应,整天夹个本子到处转上点数字。记录新制土坯数儿,出厂砖数儿,时间久了也觉烦,但念在那翻番的工资也就不烦了。工友们不敢与老丑开过分的玩笑了,也不喊老“臭”了,成了实实在在的“老丑”或“丑哥”。
  砖坯匠夏得成一期的土坯完成了,唤老丑去点数,一共四列,挤在横七竖八的“城墙”里。老丑数了一遍,对夏得成说:“一列八千五,四列共三万四对不对?”
  夏得成把脸一横,说:“啥?我一列一万,一共四万,你凭什么给我少数六千来着,你眼睛那里去了?”
  老丑从来不跟人吵过,被夏得成一抢没了主意。是不是自己数错了?老丑没吭声又点了一次,没问题就三万四。老丑心里有了底,说:“就三万四,你自己数一数。”
  “什么?我数一数!我这多年来把个山头都数下去了,你他妈的让我自己数,我数要你干什么?”夏得成吵嚷着要叫翟经理。
  老丑没想到点个数字这点儿小事还用惊动翟经理,就说:“你看老夏,你生啥气呢!我数得不对你自己数一下么,我总不能把砖坯数跑了!你急什么?”
  夏得成不依不饶。不一会儿翟经理来了,用眼睛瞪了瞪老丑与夏得成,说:“怎么搞的?连几个数字都点不对,还大吵大闹,成啥样子?”
  夏得成有了势,说:“翟经理,你知道的。我这一列一万,四列四万。这小子硬把六千数没了,我咋向领导交待呢?”
  “放屁!我怎知道?我又不是点数儿的。这么大的厂子,我大事都管不来,这点儿小事你们都办不好!好好再数,数不对看我不抽了你们的皮!”说完狠狠瞪了老夏老丑一眼,忙去了。
  双方沉默了一刻,夏得成下软了,说:“你看老丑,我们都是下苦人,挣点钱不容易。翟经理不是说了吗,你再好好数一数,怕是前两次都数错了?”说着给老丑装烟,老丑不吸。
  老丑想了一会儿,是不是自己弄错了?再数就再数,不就是多耽点儿功夫么!老丑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,没错,就三万四。夏得成没了主意,低声对老丑说:“老丑,我看这样,今天就别记了,明天再看怎么样?”
  “那不行,你总不能今晚一下子赶出六千土坯来。再说赶出来也没地放呀!”
  夏得成被老丑抢白了一句恼羞成怒,破口大骂道:“老丑你他妈狗日的,给你脸你不要,给你台你不下,非跟老子过不去。你也不打听打听,老子跟厂长经理打天下的时候走过刀山下过火海。你跟我较劲,你算那根葱!你小子听着,你想到窑里炼火眼金睛早说一声,这里还没你撒泼的地儿!”
  老丑被一顿臭骂,觉得毫无道理,又气又笑,说:“谁让你给脸,谁让你搭台。这不就几个数字的事么!我还能冤枉了你,是你硬在这儿胡乱搅缠么!”
  夏得成被老丑一回,气不打一处来,伸手给老丑一巴掌,接着一踹,打得老丑头眩眼晕,倒在身旁的坯墙上,把半拉砖坯挤翻了。夏得成一看弄翻了砖坯更加生气,疯狂的向老丑一顿拳打脚踢,治得老丑爬不起来。幸亏运土拉坯的工友们赶了来,不然老丑真会被送到窑里烧砖去。
  老丑被送进了医院。厂长来看望,心疼地拉着老丑的手说:“兄弟,委曲你了!”回头对同来的翟经理指示道:“这事一定要好好处理,老丑住院时的工钱不能少。对老夏也要好好教育,长期下去能成么?”
  翟利来慌忙说:“老夏太过分了!仗着是个老职工,总硬倔倔的。老丑这么好的兄弟,有话不好好说,下这么重的手。老夏是不能留了,拿铺盖滚蛋,不然以后不得还闹出什么事来!”
  厂长对老丑继续说:“兄弟,你好好养病,别急,点数的我重新安排个人去了。砖厂成天土�l灰扬的,等你出院就到车队上班,工资不变,洗洗车都好,实在不行就看看大门。像你这样的好兄弟我们不能亏了你,安心养病啊!”
  翟利来提醒说:“还不谢谢厂长,看多关心你!”老丑不用催,早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。

  三

  老丑一出医院,厂长果然安排他到车队上了班。洗车的新填了人,老丑不用洗车,厂长就安排他到门卫上,登记出入车辆开门关门倒也清闲。说来也巧,新来洗车的是老丑的老乡叫小豆子的。真是久旱逢甘露,他乡遇故知。老丑在砖厂里近三年,没见一个家乡人,这回遇见小豆子,老丑又激动又感叹。小豆子住一间地下室,老丑想把他叫来一块儿住,厂长不同意。事没办成,小豆子倒觉得没什么,地下睡觉地上干活挺好。
  小豆子给老丑说了说家乡的情况,变化真大。老猴自害了老丑后也没得好,自己种大烟被抓去,判了三年也快放了。老丑原谅了老猴,说那是自己马虎,老猴还是一片好心。小豆子被老丑的大度感动了,继续说,董秀英的女婿也走了,都怪秀英生了两个女娃娃。老丑觉得那女婿也真怪,养儿养女都是自己的娃,还嫌什么?小豆子没把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全告诉老丑。在董家沟人来看,董秀英与老丑肯定有关系,不然的话他俩的想法怎么会一样呢?董秀英没念过书,她怎么知道孝顺爹妈、养儿养女顺其自然的大道理呢?肯定与老丑有关。既然与老丑有关,那老丑一时半会儿也教不会董秀英,时间肯定长了。既然时间长了,就追溯到老丑与董秀英三两岁时一块儿“过家家”了!“过家家”还不算,肯定在月子里相互吃过对方妈妈的奶了。这还了得!这就是董家沟人的逻辑,不由得你不信,也难怪董秀英看不住个女婿呢!这些老丑从来不知,到老也不知。
  对老丑来说,看门实在是大材小用了。车队的车辆也不象砖坯那样多,几天全记住了。每个司机对老丑也很关心,知道他是厂长特别照顾的,隔三差五带点外地的烟啊、特产啊什么的。老丑不吸烟,可便宜了小豆子,都让他消灭了。老丑也不在意,总心疼小豆子。有时老丑想帮他洗车,小豆子死活不同意。
  一天夜里,倪广唤醒老丑,说有件重要的事要与他去干,老丑糊里糊涂跟倪广上了车。上车后老丑问去干什么?倪广说到时候就知道了。问再没别人去?倪广说厂长点名要他俩一块儿去。老丑感觉事非寻常,倪广是厂长的心腹,难道厂长也这样看自己?来不及细想,小车已经使向砖厂区,老丑一看又回来了,想问不敢问。车一到砖厂门房,翟利来早等在那里,小声问倪广与谁一块儿来的,倪广说老丑,翟利来轻出口气,说那好,他是个可靠人。
  翟利来从门房搬出个木箱子,叫老丑过来帮忙。老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也不敢问,只是稀里糊涂帮忙,三几下把箱子装上车。倪广吩咐老丑赶紧上车,留下翟利来一溜烟跑了。小车走到一条大河边停了下来,夜深人静四无一人。老丑问怎么停了?倪广说,我俩把箱子弄到河里去让水冲走。老丑问箱子里是什么?倪广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,这是厂长安排的,你只管照办,厂长又没亏待你!老丑想一想也是,问那么多干什么。两人不一会儿将箱子推到河里,开车走了。
  倪广开车走着走着,忽然问老丑,“丑哥,听说你在家里干了件大事被逼出来了!没想到丑哥城府还特深的!”
  老丑一下子知道小豆子出卖了自己,但又觉得没什么,就说:“那是人故意害我,我很本分的,能干啥大事呢!”
  倪广说:“哎!你甭自损了。像你有文化,有主意,习惯好,不像那些木头人。厂长很看重你,以后还有好多大事要做,你可不能自我看低了!”
  老丑实诚地说:“厂长看重我,我很感激,可我连最简单的工作也干不好,给他添了麻烦,我常痛心不已,还能干啥大事呢?”
  倪广说:“可别这么说,像你今晚的事办得就特好吗!我想厂长以后还会重用你,好好干吧!”
  老丑问:“今晚那箱子里装的到底是啥东西,我一直没敢问。”
  倪广觉得说漏了嘴,一想告诉老丑也无妨,老丑人实诚可靠,以后不定还有干的啥事呢。就说:“那是两个笨死鬼。一个从山上往下倒土的愣货跑得太快,把自己与架子车一并从山上送了下来,砸死了山下一个运土的。厂长给其他的人放了三天假,每人发了二百块钱,大家高兴的到城里寻欢作乐去了,这才让我和你来办这事,送他们上路。”
  老丑惊恐万状地说:“什么?那他们家属找来怎么办?”
  倪广说:“什么怎么办,那两个自己也说不清是那里人,又没老乡,谁管呢?我说丑哥,干大事的人那管那么多小节,说出手时便出手,像你让老夏三拳两脚放倒地,那怎么能成,可是厂长看重你,我估计这次也是厂长成心锻炼你。好好干吧!老哥。”
  倪广说得轻松,老丑生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,感觉毛发直竖、脚心渗汗,浑身不自在。不一会儿到了车队门口,老丑进了门赶紧反锁了。一头钻进被窝,再也合不上眼,颤动着像着了魔似的,思想自己干的这叫什么事啊!
  过了几天,没发生什么事,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。倪广总笑嘻嘻地带给老丑一些好吃的,挖苦厂长心疼老丑,说厂长把老丑比自己的干儿子都当人。这让老丑很不自在,自己的父母早去世了,那又会冒出个干爹来。好在风平浪静,一向无事。车队依旧每天发,客人们依旧来来往往走东奔西,老丑渐渐地忘却了过去的不快。
  车队面临一条繁华的商业街,出行方便,人来人往很是热闹。斜对面是一座大酒店,一到晚上,人出人进灯火辉煌。老丑没事常用眼瞅一瞅对面的风景,心里常涌出些复杂的想法。常说“天上人间”,大约对面是在天上自己是在人间了。酒店门口永远立着一对身着红袍的迎宾小姐,有两个保安偶尔进进出出,穿着考究,派头与画上的将军差不多,让老丑甚为眼红。但又听说他们虽然很风光,工资却没有自己的高。像自己从砖厂“立功”以来,颇受厂长信任,工资还长了点。想到这里,老丑从嘴角流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。
  一个多云的傍晚,老丑照旧看着对面的风景。一个酒店的服务生手拿个什么东西,递进门口的一辆小轿车里去,那辆车随机离开。这会儿,后面又来了一辆小车,把那小伙子冲出几米远,车辆跟着逃走了。等酒店里慌张的人们把小伙子挪到大门口时,人已经死了。
  第二天无事,到了第三天的傍晚,车队门口来了个年轻人。他左顾右盼,见老丑倚在门房闲坐,凑近来递根烟问好。老丑见不认识,示意不吸烟,反问有什么事。年轻人说没什么事,随便转转。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小声问老丑:“老哥,对面酒店发生了一起车祸你知道不知道?”
  “知道啊,前天晚上的事,那时我正没事往那边看呢!”
  “那你看见是辆什么车碰得人,碰了个男的还是女的?”
  “是个男的,叫一辆黑色的小车碰飞了,我看得特清楚。”
  “那你肯定没有看清楚那辆车的牌号是多少?”
  老丑笑了一笑,说:“看清楚了。说来也怪,那辆车的牌号正好是我的生日,太巧了!在路灯反光下太亮了,我一眼就看清楚了。”
  年轻人也笑了笑,说:“老哥真是细诚人,要是我可记不了那么多。”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,年轻人满意地走了,叫老丑保重,以后还会找他聊天的。老丑也很高兴,没想到与这个年轻人不认识,聊得倒愉快,少有地哼起了一首歌曲。
  第二天晚上,倪广来找老丑。闲扯一阵后,倪广问老丑道:“你知道前几天对面发生了一起车祸吗?”
  “知道,一辆小车碰死了一个服务员。”
  “那你知道被碰死的人是谁吗?”
  “我怎么知道!就是个打工的服务员吧?”
  “哼!”倪广压低了嗓门儿说:“我说了你可别往外说,那不是个简单的服务生,是公安部门派到那里的一个卧底!”
  “啥?”老丑差点儿没跳起来。
  倪广用手示意老丑小声点,继续道:“对面那酒店湖北治癫痫病那个医院好长期进行非法活动,是本市一个黑社会组织的总部。不知从那里得到消息,得出那服务生是个卧底,便制造了个车祸除掉了!”
  “是吗?”老丑被震住了,见倪广说得轻松,像是在瞎编,又听得清楚。
  “可是丑哥你说也怪,这公安局也忒有本事了。今天就把肇事的司机抓了,秘密关押审讯,案件侦得特快。”
  “这事你怎么都一清二楚呢?小倪,我怎么听这事都好像是你干的呢?”
  “老哥你说那里去了?我是谁?我干的我能在这儿和你闲谝?你啊总是不长进,厂长安排你好活,你总是往下垂。如果你留心点儿,我们不成铁哥儿们了!有些事只有我给你说说,你还挖苦我。”倪广有点儿生气了。
  “不,不是那样,你别误会。我是听这事怎么有点邪乎呢?”
  “是有点儿邪乎。那些坏东西放出话了,说不知道是那个杂种把车号透给公安局了,不然侦破得不会那么快。扬言一定要挖出那个多嘴婆,割了他的舌头。”
  “啥?你说啥?”老丑这种次真跳起来了。
  “你急什么?又不是你给公安报信的。你成天坐在这儿一动不动,登记你的进出车辆,能出点儿啥事儿?一惊一诈的,就割个舌头,要个人命又怎样?听不得半点惊险的,你这能干啥大事呢!”
  老丑那管什么大事,这时脑瓜子被绕进了“盘丝洞”,扯不清楚。半晌说:“你说什么?他们还要害给公安报信的人?那他们不是罪更大了?”
  倪广冷笑两声,不屑地说:“丑哥,你就是巷子里赶猪――直来直去。他们敢害卧底,还怕多一条人命?你常把事儿想简单了,什么事都一清二楚泾渭分明。我说老哥,黄河长江不是一回事吧?一条黄一条长,一条南一条北,可它们发源于同一个地方啊!它们的每条支流又错综复杂,不是靠着同一座山,就是依着同一条岭。你说是黄河黄还是长江长,还是都黄还是都长。别看他们闹腾得怎么过瘾,不定到什么槛儿上就站住了,倒霉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抬脚的。”
  老丑被倪广一番大道理绕得不知东西南北,他反而平静下来,注视着这个年轻人。像认识,又像陌生,像很热情,又像很冷淡。过了一会儿,老丑才回过神来,对倪广不住点头道:“说得对,说得对。”
  倪广以为自己一番高深的理论把老丑唬住了,笑着说:“我这是瞎论,你别上心。你常是这么实诚,说风就是雨,一点儿虚不了的。”
  老丑也笑了,说:“就是,就是。唉!我,就是。”
  老丑失眠了。自己怎么这么倒霉,碰上这个事儿?眼看就要熬出头了,厂长是那么信任他,重视他,呵护他。挣的钱厂长怕他胡乱花了,替他完整无缺地保存着。在城里安个家虽然有困难,回老家估计也是有希望的。只是自己恋着这个舒坦的工作,总没好意思向厂长提起过。他想厂长是答应了的,他那么个大人物不会骗了自己,一切有厂长呢,等到一定时间上成个家是没问题的。自己一直这样傻等着,今天又遇上这事儿。告诉厂长吧,厂长会怎么想呢?是否认为自己蠢到了家呢?被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闹得要出人命呢?或许厂长会救自己,给公安局说一声,不要供出他,或给对面打个招呼放了自己?笑话,厂长有那么大的神通吗!厂长或许真的与对面认识,一定认识,他们在同一条街上做生意,各占一边街,这不是街坊不是邻居么?如果是这样,厂长与对面会不会是好朋友呢?想到这儿,老丑倒吸了口凉气。如果是那样,自己不是自投罗网了吗?怎么办?怎么办?老丑重复着这个问题,睡不着。他瞅瞅窗外的天,天没亮。老丑忽而喜欢天这么黑下去,永远黑下去,白天不要到来。怎么办?天迟早会亮的,天一亮他就没命了。或许那伙坏人已经弄清楚了是他告密的,现在正计划怎样巧妙地除去他了。怎么办?或许他们已经来了。老丑轻轻地挪到窗户边,侧耳听外面的动静,一点儿声音都没有。太可怕了,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呢?明明看见大路上小车一辆一辆飞过去,怎么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呢?这可是个不夜城啊!莫非自己已经死了,来到了阴间的丰都城,行动隐秘不发声的只有鬼啊!想到这里,老丑害怕极了,他快速向床上扑去,揭开被子滚了进去。耳朵离开了紧捂着的双手,一声尖刺的车鸣钻了进去。
  老丑睡不了,他觉得不能坐以待毙,一定要想个法子。走!老丑眼睛忽然一亮。对!三十六计走为上,离开这里,一刻也不能留。时间就是生命,有命就有一切,不能把命丢了。回老家,不行,有小豆子在老家最不安全!往东,也不行,东边车多人也多,那天碰上个熟司机不就倒了霉?往北,还不行,走进大沙漠能活得了?只有向西,越走人越少,全是高山草原,躺在那个旮旯里不就多少年!对!就这么办。去他的人命案,去他的小倪,去他的厂长!什么也不说,我一走还不行么?倪广那小子滑溜,但没骗过自己。或许他已经知道点端倪来侧面警告自己呢?如果是那样,那得赶紧走,迟了就会有变故。谢谢小倪了!今后再见吧!就这样,老丑拾掇了一下自己的行李,匆匆忙忙溜出大门。他不敢乘自己车队的车走,那能走的脱么?老丑想乘天亮前搭上一辆别的车,早点离开这个给他以希望又令他倒霉不安的城市。

  四

  老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了车,司机提醒这地方百里无人,下去干什么?老丑没听司机劝告,他就是要到无人的地方去,越是那样越安全。
  老丑向一个方向飞奔,一气走出二三十里地来。脚下是松软的草坪,感觉非常舒服。眼见离公路越来越远,他顺势躺在一个突起的小山包上,歇了下来。这时已经到了中午,阳光像千万条细针一样钻自己的脸。老丑歇着歇着伤感起来,自己过得这叫啥日子啊!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还要跑。跑什么呢?自己也说不清楚。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生活呢?他也不知道,他只知道有股气憋着。过了一会儿,老丑抹一把泪,向那蔚蓝蔚蓝的天空望去。他从来没感觉苍天离他这么近,也从来没感觉大地离他这么近。几只鹰在天边盘旋,巡视着草原上的一切。老丑想着有一只鹰爪变大变长向他伸了下来,把他从腰里钩起,提啊提啊提到那无声无寂的高空,然后扔掉,任他自由飘去。飘啊飘啊最终也变成一只苍鹰,飞过草原,飞过高山,一头扎进那瓦蓝瓦蓝的大海,痛快淋漓地洗个澡。忽而又感觉草原上四周遍布群狼,慢慢向他靠近。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坦然,狼和人都是天地的儿子,让狼吃了自己,自己的魂灵会随着狼走得更远。来吧!快吃了我。来吧!快分解了我。卸一条右腿给东边,一条左腿给西边,两条胳膊献给北方,把头叫苍鹰叼去,把胸和心一块儿带回老家,让它们在那董家沟的原始森林里游荡,变成风,化作雨,滴滴浸入那肥沃的土地里。老丑翻个身爬在地上,向四周望了望,什么狼啊全是幻觉,盘旋的苍鹰也不见下来,离他是那么遥远。怎么想死又这么难呢?
  “想死?”老丑清醒了一下,自己想死那又跑什么?是啊,跑什么呢?老丑不觉自顾自地苦笑了一下,笑得连自己都听不到。自己不是在逃命吗?怎么能死呢?不对,绝不能让自己的精神出问题,得赶紧起来,逃命要紧。老丑一咕噜坐起来,吃了点带的干粮,喝了口水,彻底清醒了一下,顺着他自认为安全的方向走开了。他想在那草原的深处,最好是雪山下面,能遇到一两个牧民,找点放牧或喂牲口的活先安顿下来,过一两年再做打算。估计城里的那起车祸也就了了,或许公安局的人又缠上别的事,把那事总结了,他就可以出来。主意已定,老丑感觉自己又有了目标,有了方向,勇敢地朝那雪山深处走去。
  天可怜间,老丑在行了三天两夜后终于碰见了人,而且是他理想中的牧民。他们都穿戴民族服装,见胡子邋遢一摇三拐的老丑向他们走来,都好奇地望着,帐篷边的两条藏獒老远就“欢迎”他,这让老丑很不好意思。牧民们讯问他从那儿来,怎么一个人,为什么没乘车?老丑不明白他们比划什么,用手指示自己迷了路,现在又渴又累,想歇息一会儿。
  男主人见老丑不是同族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同老丑交流。见老丑一个人可怜兮兮的,便邀老丑到帐篷里,让他坐在火炕里边。女主人抬上来一个装着糌粑和酥油的小柜子,放在炕中间当炕桌用,既方便又不占空间。拿出一个大碗用开水洗了又洗,从箱子里取出一条没用过的毛巾擦了又擦,然后把碗递过来让老丑自己拌糌粑吃。老丑感动得双手接过碗来,这是把他当成了贵客招待。自己三天两夜没洗脸,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还敢嫌人家的卫生么!老丑小心翼翼地铲了些糌粑,没敢放酥油,准备倒上开水和起来。男主人见他如此“没出息”,夺过碗去,狠狠地倒了多半碗糌粑,挖了好大一块儿酥油,倒上水亲自和起来。不一会儿好了递过来,老丑连忙接住,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起来。
  这时,老丑用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帐篷。门口耸立着两大堆牛粪片告诉着女主人的勤劳,三个大木箱俨然装着这家人的全部家当。中间立着一个专门烧柴草的火炉,烧水做饭全在上面了。正看着,女主人过来往炉膛里填块牛粪片,火焰马上出来了,哄地一声,炉子上的水壶立刻吱吱响起来。
  用过了餐,主人当然有权知道来人是何方神圣什么的干活了。老丑自不敢和盘端出,只说自己是想冒险,到草原来旅游,望着家的方向走,不知走了多少天,中途被几个歹人抢了东西,落得如此不堪。男主人半信半疑,对老丑回家的方向比较肯定,说那还要经过两个县就接近了,至于怎么走他也不清楚。对于老丑被抢劫一事男主人不信,详细询问是些什么人,几个,穿什么?老丑胡乱一编,好在自己也说不清楚地点,让男主人没处抓挖,就不再理论了。
  老丑住了一晚,知道男主人叫仁青,女主人叫卓玛,仁青还有个兄弟叫赛闹,在十公里外开着一个屠宰场。还有个妹妹,三个孩子,一个老奶奶。老丑休息了一夜,精神好多了,卓玛高兴地议论着什么,老丑一点儿也听不懂。仁青说,卓玛称赞他是个不错的好小伙,如果有老丑给他们帮忙放牛就太好了。老丑正考虑怎么办,见主人有留他的意思,就说他可以留下来帮他们干一阶段的活,报答一下他们的恩情,最终还是要走的。仁青见老丑愿意留下来,高兴地拥抱了一下老丑。说老丑如果愿意,他俩可以结为弟兄,共同经营牧厂。如果干得好,他可以把妹妹尕曼嫁给他,并分给他一部分牛羊,让他们自己去发展。老丑一下考虑不到这么多,他只是想暂时避一避,等过一阵子要么回城里,厂长那儿还有他几万元存款呢!要么南下回趟老家,看一看再说,压根没有在这儿扎根的意思。老丑只是笑,不作声。仁青以为老丑同意了,高兴地说老妈妈很看好他。说老丑是上天送来的一个儿子,要留住他,留不住也要好好待他一阵,不能亏了上天的旨意。老丑一想也是啊!自己好好的在城里生活,鬼使神差地跑到这里来干什么?这家人对自己又这么好,这不是老天的恩赐是什么?老丑笑得更开心了,说谢谢老妈妈。仁青见老丑没表示反感,还谢谢,想是这事儿八成成了,就决定搞一个欢庆仪式。宰只大羊,把赛闹一家也请来,一家人热闹一下,轻松轻松。三个孩子非常高兴,飞快地跑去告诉奶奶与姑姑这个喜讯。
  晚会如期举行。在一大堆篝火上,架着只大肥羊,老奶奶不停地转动着。仁青给大人们每人倒了一碗青稞酒,自己先一饮而尽,然后催着大家喝。老丑开始不敢喝,被逼着尝了点,觉得特醇厚,真是香甜绵口。仁青很高兴,弹起了他的六弦琴,边弹边唱,赛闹也跟着唱起来。卓玛、尕曼还有赛闹的爱人梅朵迎着节奏跳起舞来,孩子们也像着了魔般乱跳乱蹦。仁青过一会给大家添一回酒,老丑不知不觉喝多了,他发现大家跳得不复杂,也跟着跳了起来。大家更高兴了,一起狂跳,围绕火红的篝火转圈。一曲结束,仁青更爱这个兄弟了。赛闹也敬老丑酒,卓玛、尕曼和孩子们也敬,老丑又回敬他们,一起畅饮。酒一喝多,老丑把持不住,说开了自己的遭遇,说到伤心处,不觉哭出了声。大家劝他,老妈妈更感动,说这儿就是你的家,那儿也不去了,谁也伤不到你,害不了你。老丑把一切痛苦都忘记了,尽情地说啊唱啊跳啊。羊肉熟了,每人一把刀子,每人一个垫板,自己从羊身上剐着吃,想吃多少吃多少,想吃那儿就那儿,没有谦让,没有拘束。事实上,一只大羊一家人一顿也吃不完,剩下的那两只藏獒还等着呢!火红的晚会把天也醉了,把地也醉了,把人更醉了。
  与一般俗套的故事一样,老丑与尕曼的爱情进行得非常顺利。双方都觉得对方是上天给自己专门派来的,在偌大的草原上,要平白寻一个人可不容易,找个心上人更难。他俩得到了这样的机会,就一定要抓住,不然上天会不高兴的。老丑平日里去放牛羊,其实就是骑马转一下,牛羊都自由自在的在那儿吃草,不需要特别地赶啊攒的。如果是阴天有雾的时节就得费点儿神,把牛羊都攒得离帐篷近一些,防止它们走散。一些盗贼就是乘有雨有雾的时候下手,把成帮成群的牛羊赶走。武汉哪里癫痫治的好这些经验都是尕曼告诉老丑的。
  好日子总是过得快,半年过去,仁青见老丑死心踏地跟自己干,答应年底给他和尕曼完婚,明年就可以分出去单干。老丑没在意,说一块儿干一块儿住也好,分不分家无所谓。仁青听了更高兴,说不分家更好,分了家老妈妈要伤心,当然这要全看老丑的意思。老丑心想,成婚以后再说吧!
  一天,赛闹邀请老丑去参观他的屠宰厂,老丑与尕曼同行。二人各骑着一匹快马,不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圈围墙,圈着两排平房,在空旷的草原上像一块儿马蜂巢钉在那里。老丑们走近一看,这个厂子真大,占地足有五十亩左右。老丑问怎么占这么大地方,赛闹说地小了不行,有时来好多辆车,地小转不开。老丑说,你这生意做得可大的,赛闹搭讪着笑了笑。老丑又问:“你这么大的厂子,有那么多的牛羊可宰么?”
  赛闹说:“我这是宰一部分,收一部分,主要靠收。”
  老丑又无话找话地问:“那你平时都收些啥呢?”
  “我嘛!”赛闹顿了顿,“啥都收,活的收,死的也收,活的贵死的便宜,卖出去价钱就一样了,还是收死的划算,赚得多。”
  “啥?你收死的,是摔死的么?”
  “管他怎么死的,死了还问原因?一装箱死的活的又分不出来,我们又不吃那些。这些问题我从来不考虑。”赛闹说着瞥了老丑一眼。
  老丑还想问,一看赛闹的眼神,不敢再吱声了。接着大家参观屠宰间、冷库间、圈牛场,尕曼有点嫌脏,催着要走。她或是想杀牛卖肉那是爷们的事与己无关,今天要不是老丑她才不上这儿呢!那些脏得和牛皮分不开的工人一看就叫人恶心。尕曼见老丑脸色不太好,以为他也嫌脏,说:“怎么样,很脏吧!”赛闹把眼一瞪,说:“脏?不脏能赚得钱么?我们在这里挣钱,又不在这里吃饭,脏什么脏?”尕曼不敢出声,老丑也干笑一下,点了点头,三人转出了大门。
  午饭梅朵准备得非常丰盛,原因是尕曼和老丑第一次来逛,意义不同寻常。赛闹和老丑各有心事,喝酒也不怎么痛快。老丑和尕曼客气着吃完了饭,多多感谢了主人,骑马回去了。老丑尕曼再也没到宰牛厂去过,他们商量定了,等完了婚就带上些牛羊到别处去放,过一种简单的日子。
  老丑继续放他的牛羊,也学着弹那六弦琴,他不想再流浪,不想再到那人类稠密的地方去。这儿他感觉是那么的好,有瓦蓝的天碧绿的地,有肥硕的牛羊,还有可意的尕曼。老丑觉着这就是他的归宿了,过几年添两个孩子,也不必教他们识文断字,会数数就行了。赶上牛羊一路放过去,无忧无虑,没人打搅也不烦人,真好。
  一天,尕曼突然问老丑,“你是卧底吗?”
  “卧底?”老丑被这个词刺得滚了起来,“什么卧底?”
  尕曼说:“赛闹联系的一个老板带话了,说那个地方正闹疯牛病,上面查得紧,叫防着些生人。赛闹说你不是我们人,来路又不明,怕是卧底,叫防着你。”
  老丑苦笑说:“哼!卧底,你看我像吗?”
  “不像,你来得早,那么好又不想走,才不像坏人呢!”
  老丑开玩笑说:“如果我是卧底又怎样?”
  尕曼笑了笑,说:“真是那样,就把你的肉剐了添在牛肉里卖掉,骨头大的喂狗,小的做成笛子吹。”
  “什么?怎么那样残忍?”
  “叫唤啥呢?对坏人就是要那样么。”
  老丑吸了口凉气,“对对,对坏人就应那样。你把人肉卖给好人吃,那不害了他们?”
  “害什么?人肉、牛肉、羊肉都是肉,有啥区别了?”
  老丑太惊奇了,他第一次听尕曼说这样的话。老丑知道再不能往下讨论了,说来说去如果自己是个负心贼,把他宰了喂狼哄狗再正常不过了。老丑笑着说自己那能是什么卧底呢!尕曼也笑着说她知道不是。
  又一日,尕曼骑着一匹豹花马飞来了。一到老丑身边,一下抱住大哭起来,边哭边说:“我的肉,他们说了,不管你是好是坏,都要把你除掉。说这么大的草原,不明不白来个陌生人,小心是好。你快走吧!”
  “什么?走?那儿去?他们弄明白没有,糊里糊涂就想把我害了?”老丑傻眼了。
  “来不及了,快,快骑马跑吧!你不是想回家吗,向南大概三百里,就跑出了草原,有条大沟大概八十里,出去有个小县城,到那里他们管不了你。到沟里马不能走,你把他放了,它就会来找我的。你摘取一个铃铛,我就知道你还活着,不然你就是遇害了。”说完,尕曼大哭。
  老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,说:“我俩一块儿走吧!”
  尕曼说:“那会走不脱的,到时我们都得死。你快走吧!”
  老丑无法,骑上马打一转身,飞一样跑了。尕曼已哭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
  老丑一路不敢停留,一个劲打马飞奔。他已经逃过一次命了,这一次更紧迫。他需要时间,他知道,天黑前赶到那大沟脑,再穿一段下山的路,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。豹花马飞过一个又一个小土包,踏过一群又一群牛羊,不敢看不敢停。碰到个人就在马上问一下路,又急驰而去。
  经过一天的奔跑,老丑终于赶到了那个大沟脑。他翻下马来,爬在地上,向跑来的路望了一会儿,感觉到没什么危险就顺势躺了过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豹花马一声嘶鸣惊醒了老丑。他连忙跃起,四下扫望不见一人,只见那红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依了下去,散开漫天霞光。老丑抱着马头放声痛哭,那马很通人性,任由老丑抚摸。过了一会儿,老丑从马脖子上解下一个铃铛,取下尕曼为他准备的干粮,把缰绳绕在鞍子上,说一声去吧!豹花马原地打转,像不忍离去。老丑提起根短棍一扬,马才慌忙走开了。
  太阳已经下山,没有月亮,大地一片漆黑,几颗星星在那里眨巴着鬼眼。老丑不敢向远处走,找个背风的崖壁底卧下来,他太累了。老丑合不了眼,用心想一些事。自己如些倒霉,上辈子欠谁的了?神?鬼?兽?欠谁的谁来吧!这时如果出现一只大虎,他不会像武松那样反抗,只需一口把他的头摘了去,让他少受痛苦就成。想到这儿,老丑反觉得很希望被虎啊狮啊狼啊吃掉,它们吃东西是那样的直截了当,那样的朴实,那样的认真,认真的态度像是对被食者的一种尊重一样。老丑感觉他有这种奢望的时候,那些害人虫又不来光顾自己,让他死不了。
  天麻花儿亮时老丑醒了,严格来说他一夜没睡。他揉一揉眼窝,到山泉边抹一把脸,喝几口水,吃点干粮。老丑估量了一下这条沟,在大沟的远处隐隐约约有个小盆地,大概就是尕曼称的县城了。老丑决定顺水而下,既不迷路也不走弯路,最终总会到那县城的。休息了一夜,老丑死的念头又打消了,看看周围的树林生意葱茏,林中鸟儿结对打鸣,心情好了些,弄了根棍子一高一低往下走。到第二天傍晚时,老丑已经清晰地看到那座小县城了。环城都是山,有些楼房依山而建,上空烟雾缭绕,宛如仙境。老丑估摸着有个把小时就到了,不由放快了脚步,走着走着不知怎么昏了过去。

  五

  老丑醒来时被吓了一跳,自己让一群野人围着躺在一个洞里。见老丑醒了,这些野人相互兴奋地看了一下,哼哼哑哑说着什么。其中一个向老丑比划着手势,仿佛在问,怎么回事老兄?老丑定了定神,朝洞口望了望,眼下那不是一座小城市吗?忽然想起自己是朝一个小县城去的,怎么到了这里?他挣扎着想起来,头非常疼,浑身没劲儿。他细细地听这些野人说什么,怎么也听不懂。半会儿老丑才转过弯来,他落在了天下第一帮――丐帮的手里了,而且是丐帮中的哑帮。
  老丑放心了,知道这是几个乞讨的哑巴,这个洞是他们的家,自己就躺在家中灶头旁。灶是用三块大石对的,中间架一口拣来的破锅,锅里正烩着一锅菜呢!其中一个像是头儿,宽大脸膛,乱蓬蓬的头发用一根红绸束起来,其余人的头发都披在肩上。一个小哑巴送给老丑一个馒头,馒头倒还干净,老丑试着送到嘴边,慢慢嚼起来。
  过了一会儿,烩菜好了。头儿示意老丑起来吃菜,老丑指了指自己的头,示意疼得厉害,起不来。头儿示意可以不起来,让送了馒头的哑巴喂他吃。那个哑巴个头不大,年龄也稍轻,见头儿招呼,忙过来坐在老丑身旁,用筷子从锅里夹出一点菜,小心地用嘴吹了吹,送到老丑嘴边。老丑张口吃了,感觉不错,心想这叫花子的生活也提高了。其实老丑没有体验过叫花子的生活,他只是一种感觉。小哑巴给老丑喂了一口,自己不吃,把筷子递给头儿。头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,接着又传给下一位,最后才轮到小哑巴。小哑巴自己吃一口,就又喂老丑。老丑感觉特反胃,和他一共七个人怎么共用一双筷子,一人一口轮着吃?反胃归反胃,但是无法,等到最后剩下汤了,又拿出个汤匙舀了轮着喝,小哑巴当然还有照顾老丑的份儿。用毕晚餐,哑巴们很高兴,又围着老丑关切地摸他的手脚腿胳膊。老丑肚子一饱来了精神,也对着哑巴们笑,但只是起不来。
  天还没亮,几个哑巴行动了,只留下小哑巴照顾老丑。老丑想起来还是不行,小哑巴示意老丑好好躺着,这里很安全,自己留下来照顾他,不会出去。老丑做了个拜佛的手势,表示感谢。小哑巴也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过了一会儿,老丑想解手,小哑巴扶着他到洞外方便。老丑感觉全身酸痛毫不得劲,解手完毕几近昏了过去。小哑巴想抱抱不动,连拖带拽将老丑弄回原地,在灶里填了些柴,碗里盛了些水慢慢地喂老丑。一会儿老丑醒了,见小哑巴还在身边,其他的还没有回来,感觉自己像要死了,难过地流下泪来。小哑巴见状,忙替老丑擦拭眼睛,示意老丑要高兴点,如果老丑两手合十去了,头儿回来饶不了他,然后做着各种有趣的动作惹老丑。老丑喝了点水,感觉又好了点,他示意小哑巴不用担心,自己很好,躺一会儿就好了。
  大半天过去了,哑巴们还没回来,老丑问小哑巴他们怎么还不回来。小哑巴示意好像有人死了,他们帮忙去了,一时半刻回不来。老丑想,死了人,讨口吃的还行,总不能好几天吃着不走吧!接近中午时小哑巴不一会儿到洞口看一下,老丑估摸这会儿必有人来。果不其然,一个胖乎乎的红脸哑巴一手提个黑瓦罐一手提个白食品袋子,给他俩送饭来了。一进洞,红脸哑巴把提的饭倒进锅里,关切地在老丑身上摸了摸,瞅了瞅老丑,关心他好了没有。老丑照样做了个拜佛的手势,示意好多了。红脸哑巴笑了,他起身向小哑巴比划一会,又向老丑笑了笑,急急忙忙走了。
  小哑巴伺候老丑吃午饭,他先盛了一碗烩菜喂老丑吃。老丑觉得这菜烩得很扎实,什么肉了、菜了、豆腐、粉条子,几乎应有尽有,这不会是从饭馆里倒腾来的吧!极有可能。想到这儿,老丑忽然吃不下去了。小哑巴耳聋口闭眼睛最好使,他见老丑的神情知道问题出在那儿。小哑巴放下筷子、碗,用手比划了好一阵,老丑没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,但一点他是清楚了,就是叫他放心吃,这菜没有任何问题。是啊!能有啥问题呢?哑巴们如果想害他,又何必救他呢?哑巴们是自己的救命恩人,恩人们能吃的自己有什么吃不了的呢?想到这儿,老丑欠意地向小哑巴笑了笑,示意要吃。小哑巴很高兴地又端起了碗。小哑巴和老丑吃了午饭还剩点儿菜,小哑巴端出去倒了。老丑示意别浪费,晚上还可以吃。小哑巴示意晚上就坏了,吃了拉肚子。老丑想,对是对可晚上吃什么呢?
  到了晚上,老丑没有想到,红脸哑巴送来了热腾腾的臊子面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看着小哑巴给老丑大口大口地喂着,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傻笑。
  第三天下午,老丑觉得能慢步挪一挪,头也没那么疼了,但浑身还是不舒服。小哑巴见他还不大好,示意老丑继续躺下,有他伺候不用着急,老丑转了一下感觉不行又听话地躺下了。五天过去了,老丑渐渐能坐一大会儿,走到洞口望一望,病情大有好转。红脸哑巴照样来送饭,大部队仍然不见回来,老丑倒有点想他们了。老丑向小哑巴问候大部队,小哑巴的比划只有一个主题,就是死了个人,一个会说话的人。
  到了第八天,哑巴们全回来了,老丑也接近痊愈,大家非常高兴。哑巴们还带来了些菜、肉,老丑发现这儿真是个家,刀了铲了应有尽有,但筷子就一双。大伙儿开始各自忙开,有洗菜的,有切肉的,有打水的,有生火的,不一会儿一锅丰盛的杂碎又烩上了。大家围着大锅一声不吭,只是静静地看着火苗舔那乌黑的锅底。哑巴们一般不交流,交流时必然带着行动,没行动的胡扯他们不会,也用不着。老丑静静地坐在他们中间,想交流却交流不来,默默地听每个人出气就够了。过了会儿,杂碎烩好了,头儿用筷子搅了搅,感觉能吃,把筷子递给老丑,示意让他先吃。老丑想在这儿生活了七八天,再不能当客人,示意让头儿先吃。他两个让来让去,其他的哑巴都笑起来,头儿不好意思先吃了一口,把筷子递给老丑。老丑又让下一位,其他的哑巴都摇手示意不要癫痫会不会遗传让了,叫他先吃。老丑执扭不过吃了一口,把筷子递了下去挨个往下传,最后小哑巴吃了又转回来。筷子一圈一圈地轮回,好像每个人的嘴都一样大,饭量也都一样大。
  到第十天,老丑已经完全好了,他示意要走,哑巴们表示理解。因为从老丑的衣着行李上看他是一个健全人,与他们不一样,当然也不能过他们的生活,但是每个人的表情却有些忧伤。老丑觉得他们这样大可不必,自己给他们添了这么多麻烦,减去个累赘有什么好伤感的呢?老丑很快发现问题不在他身上,是一个瘦高的大个子哑巴快不行了,躺在洞内一个角落里,半天发出一点儿响声。
  老丑走过去蹲下来,瞧了瞧大个子,他只有喘气的份儿了。这两天哑巴们没有出去,老丑没在意发生了什么事,只顾看他们睡觉、做饭、睡觉。洞里黑乎乎的,哑巴们只有行动没有声音,他们全靠心灵在沟通。老丑相对于他们来说达不到那种境界,注意不到一些细节,只是检查了一下行李,发现铃铛还在,所有东西还在,就什么也考虑不到了,他只有他自己。大个子快不行了,老丑不好意思马上走,留下来照看一会儿。
  中午时许大个子走了,走得毫无声息,听不见哭声嚷声,哑巴们神情凝重地干着自己的活。小哑巴与一个哑巴往洞里一趟一趟运石头,红脸哑巴与另一个哑巴在洞口挑水和泥,只有头儿坐在大个子身旁静静地不出声,像是用心在为他祈祷。老丑表示他也要干点儿啥,不然自己心里不高兴。头儿让他同小哑巴们去运石头,老丑便从洞外抬了一块石头跟着小哑巴们到洞里去。
  老丑这时才发现洞挺深,约有七八十米左右,越往里越黑。过了一会儿,老丑借着洞口的亮光,才看清洞底是个很大的墓葬群。不是那种金椁银棺的,是用泥和石头裹起来的一层层骨堆。为了节约地方,骨堆先从底下放一排,然后在上面重第二排,只至把洞顶堆满后又起一排。老丑们把石头放在第二层的茬口上,不一会儿石头预备得差不多了,红脸哑巴们把泥也和好了,都到头儿那儿汇报情况。
  头儿命令哑巴们将大个了托起,慢慢向洞底走去。没有哀乐,没有哭声,只听见噗嚓噗嚓的脚步声。到骨堆旁,哑巴们轻轻将大个子放在茬口上,用手扯展他的衣服。头儿亲自上阵,其他四个还是石头和泥各负其责,头儿一会儿要石头,一会儿要泥,五个人忙得不亦乐乎。老丑帮不上忙,左看一下,右瞅一下。头儿将泥往大个子脸上抹时,老丑吸了一口凉气,他想把鼻孔堵住怎么呼吸呢?忽而心里又咯噔一下,大个子已经没气了他还出什么气啊!头儿完工后,左看右量,仿佛是为下一个留地方。一会儿又要泥把大个子的骨堆往光里拾掇一下,左看右看,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算歇工。老丑明白了,头儿是靠他那“建坟造墓”的手艺当上头的,如果他把那手艺传给谁,谁就是下一届头了。
  老丑决定一刻也不能待了,他身体一硬朗大脑一清楚马上对他的恩人们起了疑心,他怕哑巴们或有一个脑袋不好的,乘他睡觉不注意把他也封在洞里面。他向哑巴们告辞,他们没有挽留他,都笑着欢送他。老丑把尕曼给他的糌粑和酥油留下点儿,头儿表示非常感谢,多次做出拜佛的手势,送老丑出了窑洞下了坡。这时正好太阳下山傍晚时分,没有人看到老丑从那洞里出来。老丑决定找个旅馆住下来,洗个澡,好好歇一晚,不然自己彻底疯了,就会又回到那窑洞里去。
  老丑拐到一条大街,说是大街,比宇北市的小多了,卫生条件也差许多。老丑来到一家如归旅店,抬腿刚要往进迈,一个服务员忙拦住道:“嗳!嗳!干什么的?”
  “住店!”
  “住店?你,你……这儿一晚最少要八十元,你?”
  “八十就八十,怎么回事?人住满了?”
  “没,没,没满。你,你几个人?两个人的房间一人住也是八十。”
  “我知道,又怎么了?”
  “没有什么,那你先把票开了。”服务员这会儿不口吃了。
  老丑开了房,放下行李,马上就进了洗手间。老丑对着镜子一愣,怎么还跟来了一个哑巴?回头一看没人,又转身往镜子里看,细细地瞅了一会儿,万种情绪涌上心头,眼眶发热。镜子里这是谁啊?这不是丐侠苏乞儿吗!
  老丑慢慢脱掉衣服,慢慢洗了个热水澡,出来时快晚上九点钟。老丑打算再到街上去理理发,顺便打听一下往家乡的路怎么走,他一刻也不能停了,只想一步跨到董家沟,爬在那沟里的清水边好好歇一回。老丑下了楼,对着服务员笑了笑说,记住,楼上306的。服务员把眼往大一睁,也笑了笑点了点头。
  老丑很快找到了一家理发店,一开两间的那种,还算清洁。这时来理发的人渐次少了,几个理发师正闲聊呢!见有人进来,他们一起站起来,异口同声地问:理发呀?老丑说,头发是刚洗过的,直接理就行了。一个头发像火鸡一样的小伙子提起一件护围抖了抖,让老丑坐在一个椅子上,顺便问理个什么发型。老丑说,光头。一个头发像松鸡一样的女孩儿叫了起来,哇噻,那太酷了耶!老丑下了一跳,头脑一机灵,他想理光头费的工夫少,钱还不是一样?马上又说,理成平头算了。火鸡嘴唇一弹说,理啥都一样,那平头吧!松鸡又说,哟!平头也好,平头精神。老丑想,我不洗不理那头型才叫精神呢!
  老丑打听到家乡去的路,别看火鸡年龄不大,对附近地区的路径如数家珍。说到老丑家乡去要经过一个县,路途住一晚,倒一次车。到董家沟去有一条近路,不需要乘车,从西南的一条沟上山,穿过一片五十里的草原,再穿过一处原始森林,也需要两天时间,中途可以住在山上的民房里,那儿的人情可好了!老丑一听森林草原差点晕了过去,说自己一定要乘车。火鸡说,乘车也好,只不过就像走了个“v”字一样。老丑才不管他什么字呢!
  老丑接着问道:“你们这儿讨饭的哑巴忒多的?”
  火鸡说:“怎么?你遇见他们了?他们平时可不露面。”
  老丑问:“他们平时都干什么呢?”
  火鸡说:“他们作用可大了!只要谁家死了人,他们就出现。也不知怎么搞的,只要人一死,不到一个钟头,他们准来。有时他们来的迟了点儿,人们就在大门口望着,怎么哑巴们还不来呢?”
  老丑惊奇地问:“怎么?他们不来还有人想呢?”
  火鸡说:“是啊!他们一来就好了,死人上路的纸钱有人铰了,活人喝的水有人烧了。他们挑水、烧水、打纸、铰纸、点香、上蜡,死人送了倒运垃圾。半夜闹腾的人都散了,孝子贤孙们都睡了,他们还在守夜。死人旁、大门外点的长明灯是不能灭的,时刻得换蜡换香,哑巴们干得可在行了。他们就是靠那活吃饭的。”
  老丑说:“听起来作用还很大,哑巴们倒像是真正的孝子了!”
  火鸡说:“可不是呢!那些真正的孝子贤孙们都忙于招呼人,陪人吃肉喝酒,那顾及那些小事。别看那些哑巴,他们还有帮派,有自己的势力范围。这小小的山城就有三个帮,划定区域,互不侵犯。有一样是共同的,他们都各自住在一个洞里。奇怪的是他们人数常不见多也不见少,总是那么几个人,挺长寿的。”
  老丑笑了,说:“只要是人,都会有生老病死,怎么会有不老的呢!”
  火鸡说:“我想他们积德累功的让老天爷知道了,照顾他们也说不定。”
  从火鸡嘴里迸出了“积德累功”这么陈旧的词语,着实让老丑吃了一惊。头发理好了,老丑还以为火鸡只能弄个灰狐、松鸡的,最多也整个光头,没想到平头理得也像样儿。老丑愉快地付了钱,决定出去再吃点夜宵,足足睡一晚,明日上路。

  六

  老丑回来了!
  这个新闻不亚于当年老丑走了,也不亚于老丑失踪了在一个车站出现了又失踪了,更不亚于老丑死了这样的话题。
  让老丑感动的是,董家沟人怀着无比的热情欢迎他。是啊!不管老丑是肥了是瘦了,是失踪了还是去了那里头,他总是董家沟人的儿子,准确地说是第一个高中毕业的儿子。老丑反而理性的多,不再与老乡们争论,对他们的一切活动,美的丑的干净的肮脏的他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理解。老丑还是光棍一人很好招呼,家乡人轮流请他的客。啥也别说,老丑出门这么多年来的议论设想推测早就把一切说完了。老丑又回来了,还再说那多余的干什么?有的是酒,有的是茶,说该说的吃该吃的喝该喝的,多余的一切不要。越是热情老丑越不安,他感觉凭他带回的几千块压身钱不足以让老乡们过分的热情。可是董家沟人不管,他们不需要讲那么多,这就是家乡人的理。
  让老丑没想到的是,董家沟人观念又转了个一百八十度。还拿青年人结婚的要求来说,过去垃圾送上天,现在爷抱孙子转。怎么又变了?不变,不变能行么?年轻人要出门打工挣钱,你的孙子你不抱,像话么?一个人去住窑洞避清闲,这世上哪会有那么的老的?一时间,不知是谁一声令下,那些蜷曲在茅庵草舍、崖缝石窟的老人们又回到家里做起了老太爷太奶奶,过上有了儿子当“儿子”有了孙子当“孙子”的日子,再也别想图清闲。这也是老丑身份倍增的一个重要原因,人们想老丑有先见之明是得益于他上了个高中。这时,村里不管儿子女儿都上学,他们也想成个秀才知道做人做事,不再瞎闹腾了。村里有的年轻人叫老丑“丑叔”,丑叔大多都不认识。年龄大一点的要么上学去,要么打工去,留在家里很少了。
  老丑在村里转悠了两个月,该吃的饭都吃了,该串的门都串了,董家沟人还不过瘾。不知是他们想弥补对老丑原先的过失怎么的,最后把老丑安排给了董秀英才算了事。老丑别无选择,他选择了顺从。
  董秀英的大女儿董思悌已经上八年级,小女儿董思慈也上一年级。两个女儿好久没见爸了,都乖乖地叫了老丑一声爸,老丑也怪怪地应了一声。董村长已经老了,老伴也去世了。老丑乖乖地叫了老村长一声爸,老村长也怪怪地应了一声。
  第二年,老村长得了脑病,在治与不治的问题上老丑与秀英发生了分歧。老丑力主要上医院,秀英反对。老丑自觉也不算尽孝啥的,他怕老村长不治而去,他这个后女婿难担干系。自己多年的孝子名声一朝殆尽难活人,也难教育孩子们。最后还是依了老丑,老村长住了近一月的医院,命是保住了,落了个植物人。
  矛盾在老丑和秀英之间又加深了。秀英怨不听她的话,没治好父亲反倒落了个累赘。老丑见烦得不行就一句,得了得了连屎带尿都是我操心,你着什么急!秀英被抢白得伤了脸,也不饶人,屎尿算个啥,依了我让他去了他能受这活罪!老丑无话了,是是,是我多余,是我瞎操心害了你爸,我自作自受得了吧!这话只在心里打转,老丑不敢往出抖。他知道,一抖出就玩完了,他立刻会失去现有的一切。
  过了年,秀英也想出去打工,不算挣钱只算长点见识。两个女儿不说话,全家人就看老丑的态度,老丑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。一到年底,秀英回来为家里挣了上万块钱,全家人都很高兴。又翻了年,秀英走得突然,还带走了小女儿董思慈,到了年底娘俩再也没有回来。
  年关了,只有老丑、老爷子和思悌了。董思悌幽幽地对老丑说:“爸,我妈怕是不回来了!?”
  老丑说:“是啊!就咱爷仨过了,也好。”
  “我妈怎么能这样呢?这,对你太不公平了。”董思悌说着哭了起来。
  老丑忙说:“别哭别哭,你再有一年高中毕业了,不要因为这些事分了心。你放心,我是个窝里老再不想出门的,要伺候你爷爷到老。你也一定要争气,争取考一个大学。不管你走到那里,我都支持你,决不丢了你,好好念书,啊?”
  董思悌哽咽着道:“我知道爸,只是太苦了你了,我心里难受。”
  老丑笑着说:“呵呵,我苦什么?我有你这么个女儿已经很知足了,我感到很幸福,你有啥不放心的?高兴点儿,啊?”
  董思悌不哭了,说:“是,我也很高兴,你放心,爸爸。”
  父女俩都笑了,爷仨愉快地一块儿吃年夜饭。
  晚上老丑做了个梦,梦见女儿在西北大学读书,暑假回来对他说:“爸,这个假期长,学校组织一批新闻专业的学生到宇西大草原去采风,我也想参加。”
  老丑说:“好啊,你去我有个东西给你带上,或许对你有帮助。”老丑说着取出了珍藏多年的马铃铛。
  女儿说:“这不是一个铃铛吗!这有什么用呢?”
  老丑说:“这原来是一组六个的,这一个落在了我这儿,带上它能帮你逢凶化吉平平安安。”
  女儿说:“这么神啊!那我就带上,爸爸你真好。”
  老丑幸福的笑了。

    作者通联:甘肃省宕昌县人口委  邮编:748500

作者:不详 来源: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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